关于迷路、抉择

迷路是我的常态。

是的,无论是字面上最浅白的意义,还是内在的更深远的意义,两种迷路,交叠地在我的生活中穿插上演。从儿时至今,居然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,而稍有褪去。对于这个世界、对于生命,我有太多的好奇,而所懂得的却是如此之少。我总是在此与彼之间,在起点和终点之间,在是与非或黑与白之间,探索、寻找、犹豫、思索,渴求寻找答案。

如果能为标点符合赋予一个人的性格,我想,逗号或可代表一个井然有序的人,句号代表一个简单坦荡、直接了当的人,顿号或能代表一个生命丰富精彩的人,感叹号代表一个情绪易被牵动的人,省略号代表一个犹豫不决、不够自信的人…

而我,属于我的标点符号,或许会是一个问号吧。

 

近日在往返公司的地铁中,断断续续地读了杨照的《迷路的诗》。于是我认识了两个杨照:一个月前在书展精彩演说着阅读的乐趣的魅力文化人,以及书里那个偏执忧郁、情感丰富而细腻,热爱写诗的年轻少年。

书里的末篇〈诗和少年时光〉里有一个故事让我留下深刻印象:

 

高中二年级,轮到建中要在台北市中学运动会开幕上做大会操。开学没多久,每星期二、四,放学后都要留下来编队、练习。

从我们少年叛逆的心眼里看去,没有比大会操更讨厌更愚蠢的事。要练大会操那天,我和几位同学故意站在走廊上拖延着,就是不愿意下去操场排队。一会儿,傅老师上完隔壁班的数学课,走过来问我们:「在这里干嘛?」我们诚实地跟傅老师抱怨,练大会操是多么令人受不了的事。

我们讲完了,傅老师又问:「那你们在这里干嘛?」我们傻眼了,不是刚回答了吗?然后,我一生忘不了的场景,一定会跟着我进入坟墓的记忆画面出现了,傅老师生气了,我们从来没看过他那么生气,他对着我们说:「我知道你们在干嘛,你们在等教官上来赶你们下去,然后你们就能够可怜兮兮地说 “啊,我不想去做大会操,是教官逼我去的。” 那么不喜欢去,有种就走掉啊!现在就走掉啊!」

…. 傅老师直接说出了我们心中不堪的、甚至没对自己承认的念头。我们厌恶,极端厌恶练大会操这回事,然而却没有勇气拒绝参加。不是没有勇气翘掉,是没有勇气承担,甚至没有勇气想象翘掉的后果。

我们宁可相信自己无计可施,然后回到我们讨厌的「正轨」上,继续忍耐。我们宁可别人强迫我们,来逃避自己做决定的责任。

 

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,居然令我感到无比震惊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忧虑。我是不是(或会不会是)书中的少年,明明厌恶一些事情,却没有勇气承担自己做决定的后果,宁可相信自己无计可施,乖乖回到所谓「正轨」上,一边抱怨着「都是别人逼我的,都是为了别人,我只好…」?

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自己在做决定的。决定在中六的时候报考华文,决定要转读文科,决定申请哪一所大学哪一个科系,决定放弃法律系,决定离开家国,决定转修中文系,决定去台湾交换,决定去美国打工旅游,决定毕业后去哪家公司工作,决定辞职换工作… 父母给予了我绝对的自由,让我全权自主,所以这些,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。

但是总有一些例外的时候。我想起在一些场合里,我曾经说过「我本来不想/ 不喜欢/ 讨厌这么做,但是为了谁谁… ,但是因为情况使然,我不得不…」,不忘在结尾加个叹气。我也曾经耸耸肩,苦笑说:”yeah I wished, but I don’t have any choice…” 这些别无选择,如果非要探索到最根本的部分,如果非要往内挖掘,其实我跟那个讨厌去大会操又不愿意承担翘掉的后果的少年,相差不远。而我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,以为我从来都在为自己做决定,从来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主人。

书里还有几段文字:

 

我们常常只是名目上爱好自由、追求自由,但真的有多少人准备好要接受自由,自由地活着,并接受没有别人当代替羔羊,没有别的事可以拿来当方便藉口的责任呢?

… 将自己想象成没有自由的人,都是被制约被强迫的,这样就不必承担责任,更不必内省自我。

… 相信自己不自由,也就相信别人该为我的失败、挫折承担,也就善于寻找代替羔羊,更善于用言语用态度攻击代罪羔羊,坐实「是他害我的!」…

 

我惊讶地发现,有时候自己不免也犯这些错。自己不愿做的决定,在后来事情发展得不如意时,觉得自己是受害者,是被迫的,是无辜的,是无从选择的。实在不应该啊,这样的自己。

我想起目前生活中最大、最重要的制约。之所以会住在这座城市里,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决定,虽然现在无法随时、随心所欲地离开,到另一座城镇生活,但这样的不自由也是我自己的决定,是为自己当初的抉择的一种负责任。而当这样的责任履行完毕时,当我拥有彻底而完全的自由的时候,我是不是已做好了接受绝对自由的准备?当我没有任何藉口任何推搪的理由,我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选择,会走不同的路?

 

A man who procrastinates in his choosing will inevitably have his choice made for him by circumstance. — Hunter S. Thompson

 

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,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,都要真真正正成为自己决定、自己承担的人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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