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喵喵。

我家最近来了一只小猫。

小猫没有名字。我都叫它喵喵。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,也许是被猫妈妈生下后被主人遗弃的,也许是和猫妈妈走散的,反正某天它就毫无预警地,喵喵,喵喵,出现在我家门外。妈妈嘴上说不想养猫,却不忍心把瘦弱的它赶走,担心幼小的它没有猫妈妈在身边不懂得觅食,担心它不会过马路,担心它日晒雨淋会生病… 于是任由它在院子里外自由走动,不时喂它吃、逗它玩。

那是一只小白猫。白色的毛发中多出一撮黑色,小小的、瘦瘦的,尾巴特别特别长,非常好动活泼,一刻也停不下来,呼吸很大声,把掌心放在它胸前可以明显感受到生命的律动,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引擎。

因为不常回家,这阵子以来我只见过它两次。每次唤一声喵喵,喵喵,它都会从车底,或是毯子上,或是院子里的花盆之间,或是对面游乐场上的草堆之类的小角落钻出来,一股脑儿冲到我跟前,朝着我喵喵,喵喵,绕着我又依又靠的。我说啊喵喵你是饿坏了吗,在一旁的弟弟说,才不是咧,明明刚刚才给它吃得饱饱的,说着抓起喵喵长长的尾巴,这小喵喵,怎么看都像只大老鼠呢。

它是我见过最胆小的猫咪。大概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学会各种生活本领就没有猫妈妈在身旁,它居然怕高。可猫咪怎么会怕高呢?猫咪有爪子,擅长攀高爬低。可是我家的喵喵,只要弟弟把它放到院子里信箱上,好动的它就顿时一动不动,一边往下看一边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,让我们不知该好笑还是心疼。妈妈赶上前去解救它,喵喵害怕得把爪子都牢牢、牢牢地嵌在了墙上,好不容易才安抚了它,趁它松开了爪子时一把把它抱了下来。

喵喵它笨笨的。猫咪都是爱干净的动物,在排便后懂得自己挖泥土来把排泄物埋好。可是喵喵它很奇怪,院子外大把大把的泥土它不挖,偏爱挖妈妈的富贵花盆里的泥土来大便,一打开家门臭味即扑面而来,气得妈妈把喵喵叫来,抓去看它干的好事,然后打它屁股,下次不准再这样了吼。结果第二天,再来。第三天,又来。而且都是同一株富贵花,同样的情节总在上演着。妈妈于是开始跟它斗智,找了各种东西掩盖着花盆,哼哼,看看明天你还有没有办法来捣乱。

谁会想到就再也没有明天了呢。

那天离家回来岛国前,我还在跟喵喵玩,想着下次回来它该又长大了一些。长大了一定会是只丑喵喵,你看它的脸,多不可爱呀,我们笑着逗它玩。噢也许长大了就不会怕高了吧,也许下次它就可以勇敢地从信箱上跳下来,奔向我。可是那些也许,那些以后都一下子被谁没收了,毫无预警的。

那天傍晚弟弟载我和爸爸一起去车站途中,接到妈妈的来电,说喵喵在我们家门口被路过的车子撞死了,我一时难过得说不出安慰的话语,慌乱中上了巴士,一路上睁着眼睛无法入睡,回想着跟喵喵玩的画面,忍着不叹息、不掉眼泪。明明只是刚才而已呀,那时候它还活泼健康,那时候它的身体温热,呼吸的律动依然显著… 那一夜我不忍追问事情的经过,跟妈妈说了句,“不要难过了,晚安。” 就倒头入睡,希望能把我和喵喵的记忆都让睡眠给带走,带到不会心痛的远方。不要难过了,晚安。然而那一夜,我却失眠了。

后来我再没有像那天那么难过。毕竟不是我亲自养的猫咪,毕竟我们的相处是那么的短暂,我如此说服着自己。

事情过去了两周,妈妈在电话里说起了那天的事,我在这一头含糊地回应着,泪却哗啦哗啦地掉。妈妈说她不想养小动物,面对这只无助的小猫却是如此不忍。有一次看着喵喵白色的毛发变得脏兮兮的,想帮它洗澡却担心它怕冷,于是特意烧了热水,为它洗澡后还用毛巾裹着它湿嗒嗒的身子,用吹风筒细心地把它毛发吹干,再放喵喵出去。那天我们离家以后,妈妈在院子里扫地、浇花,一辆车子经过,“咯叻” 一声,她好奇地探头一看,是喵喵!它幼小的身子在柏油路上挣扎着跳了两三下,然后倒下,腿还在抽搐着,然后终于不动了,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一个活泼乱跳的小生命就这样,消逝。留下震惊的妈妈,还有离家后帮不上忙却只能心疼叹息的我们。

喵喵,喵喵。你怎么会这么可怜。你这么小,这么无助,大多数的时光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,还来不及长大,还来不及感受更多的爱与温暖,就被命运一把掠走。我居然没能好好对你,没能留下关于你的任何照片…

仅以此文,来纪念你。亲爱的喵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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